文|六六鳞
编辑|六六鳞
"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老者无不负伤，或十余刀，数十刀，哀号之声达于四远。"
这段话不是出自什么小说演义，而是曾国藩的亲信幕僚赵烈文写在自己日记里的，白纸黑字，逐字逐句，是他进入南京城后亲眼看到的。一个跟着湘军打了十几年仗的读书人，见惯了死人，却在这一天被眼前的景象写下了四个字——"可为发指"。
1864年7月19日正午，南京城太平门附近的城墙被三万斤炸药炸开了一个二十多丈宽的缺口。等了两年多的湘军像洪水一样涌进去。这座城里还剩不到三万人，其中大约一万是太平军，剩下两万多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接下来三天发生的事，曾国藩自己向朝廷报告时用了八个字——"秦淮长河，尸首如麻"。
但这八个字远远概括不了真相。
要讲清楚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得先把时间往前拨十三年。
1851年1月11日，广西桂平县金田村，一个叫洪秀全的落第书生扯旗造反了。跟以往所有农民起义不同的是，他干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建立女营。这一天他颁布了五条军纪，其中第二条叫"别男行女行"，意思是男女分开编队，女人也要打仗。
这是中国有史可考的第一支成建制的女兵队伍。
参加起义的这帮人，很大一部分来自广西的客家族群。客家女人有个特点——不缠足。那个年代，中原汉族女人裹着三寸金莲路都走不稳，客家女人却一双天足，上山砍柴下地种田，跟男人一样干活。让她们拿起刀枪，打起仗来一点不含糊。
起义初期人少，总共才两万多人。兵力不够怎么办？洪秀全说上帝面前男女平等，女人也能上战场。于是男兵的家眷们被编入了女营，由洪秀全的义妹统帅。
你别觉得这是凑数。清军总办广西团练的官员张德坚在情报汇编《贼情汇纂》里承认，太平军的女兵"勇健过于男子，临阵皆持械接仗"。就连曾国藩自己也吃过亏，被这帮客家女人打得够呛，气得骂她们"大脚蛮婆"。
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后，女营改叫女军，编制一路扩大。鼎盛时期从"中一"到"左八"，一共编了四十个军，每个军两千五百人，纸面上总兵力达到十万。当然了，真正上阵杀敌的没有这么多，大部分负责缝军衣、运物资、守城墙这些后勤活。但关键时刻，她们拿起刀就能拼命，这一点毋庸置疑。
1856年天京事变爆发的那天夜里，北王韦昌辉带兵杀进东王府，血洗杨秀清全家和几千部属之后，又调转枪口对准天王府。洪秀全身边最后一道屏障，就是三千名来自广西的女兵。这帮女人没有退路，也没有人退缩，硬是把韦昌辉挡在了天王府外面。
这是太平天国女兵最悲壮的时刻之一，但不是最后一次。
时间快进到1864年。此时的天京城已经被湘军围了两年多，粮食断绝，百姓饿殍遍地。洪秀全在这年6月1日病死，临死前让人吃他发明的"甘露"——说白了就是把野草搓成团，号称能当饭吃。他自己也是靠这玩意儿续命续不住了。
他死后四十八天，城墙被炸开了。
据赵烈文《能静居日记》记载，他是在城破七天后的7月26日进入南京的。此时大火已经烧了好几天，整座城几乎变成了废墟。他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心惊。
路上到处是尸体，想找一条能走人的路都难。还活着的人全是湘军的苦力——要么肩上扛着从各处搜刮来的金银财宝，要么蹲在地上挖土，帮湘军找埋在地下的窖藏。
赵烈文在日记中记下了一套让他目瞪口呆的"处置方案"。
精壮的太平军男丁，暂时不杀。留着干什么？搬东西。帮湘军把抢来的财物扛出城去，或者带路去找藏金银的地窖。用完之后，就地释放。也就是说，他们不是被"宽恕"了，是被当成了免费搬运工。
老人和小孩呢？杀光。赵烈文原话写得很清楚——"其老弱本地人民，不能挑担，又无窖可挖者，尽遭杀死"。沿街的尸体里，十个有九个是老人。更让人发指的是，两三岁的婴儿也不放过，被湘军士兵拿来"斫戮以为戏"——砍杀取乐，丢在路边爬都爬不动。
而四十岁以下的女性呢？一个都没有了。
赵烈文用了六个字——"一人俱无"。
不是被杀了。是全部被抢走了。
这就是那个时代战争中女性的命运。在湘军眼里，年轻女人不是人，是跟金银财宝一样的战利品。谁先抢到就归谁。三十二年后，谭嗣同游南京的时候，当地老人还在跟他说当年的惨状——湘军一进城，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女人和财宝全被扫进了湘军的口袋，南京从此就彻底穷了下去。
这事儿不只是赵烈文一个人说。曾国藩自己给朝廷的奏报里也写了："分段搜杀，三日之间毙贼共十余万人。"他还写了"城内自伪宫逆府以及民房悉付一炷"——不管是太平天国的宫殿还是老百姓的民房，全部一把火烧了。"万室焚烧，百物荡尽"，最后他自己都感慨了一句——"自五代以来，生灵涂炭，殆无愈于今日。"
这话从曾国藩嘴里说出来，分量可想而知。他说从五代十国到现在，没有比这更惨的了。
那些守卫天王府的最后一批女兵呢？
据多份史料记载，城破之夜，天王府被太平军自己点火焚烧，两千多宫女选择了自缢或投河。那些没来得及死的，等湘军杀进来之后，也没有等到任何意义上的"被俘虏"。她们的结局，和城里所有四十岁以下的女性一样——消失了。
这场大火一连烧了七八天，直到下了一场大雨才灭。烧完之后的南京城，赵烈文说找不到一棵完整的树。
大火不只是因为战争。更重要的原因是灭迹。湘军从上到下，每个人都备了一个大竹筐，抢到什么就往里面装。抢完一处就放一把火。火烧了，证据就没了。
曾国荃虽然下过禁令，不许杀良民，不许抢妇女。但他手下那帮人根本不听。赵烈文的日记里提到，就连进城调查情况的湘军军官，都被自己的士兵打了抢了。整支军队彻底失控。
长期拖欠军饷是一个原因。湘军底层士兵穷得叮当响，围城两年多吃尽了苦头，早就盘算着城破之后大捞一笔。另一个原因更现实——湘军不是朝廷的正规军，是曾国藩自己招募的地方团练。朝廷不发工资，全靠自筹。曾国藩自己后来跟老乡说了一句大实话——"吾之兵士非朝廷俸养，然为朝廷竭力，故唯有薄民生而厚朝廷也哉。"翻译过来就是：我的兵朝廷不养，但替朝廷卖命，只能拿老百姓的来补了。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背后是几十万人的血泪。
曾国藩到南京后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民，是审问李秀成。审完之后，亲手改了李秀成的供词，删掉了大量对湘军不利的段落，然后重新抄了一遍交给朝廷。紧接着，没等朝廷批准，直接把李秀成杀了。
杀人灭口。经历过城破当天真实情况的太平军高层，至此被清洗干净。到底死了多少人、抢了多少财物，从此变成了一笔永远算不清的糊涂账。
关于死亡人数，各方说法差异极大。曾国藩自己报的是"十余万"，这是为了邀功。近代史学家郭廷以根据赵烈文的日记估算，总计约二三十万人遇难。而太平天国学者简又文认为，城破时城内实际只有约三万人，绝大多数遇难。无论哪个数字，都令人不寒而栗。
太平天国全盛时期，南京城有超过一百万人口。战争打了十几年，到城破时只剩三万。而城破之后，这三万人里又大部分被杀。光绪元年（1875年），也就是十一年后，南京人口仍不足五十万。一座六朝古都，就这样被打回了原形。
更让人唏嘘的是那支女军的命运。从1851年金田起义开始，太平天国的女兵从几百人发展到了十万人。她们不缠足，能骑马，会使刀，在战场上让清军都忌惮三分。但到了最后，她们的归宿只有三种——战死、自焚、或者被湘军当成战利品掳走，从此杳无音讯。
没有人给她们立碑，没有人记住她们的名字。在胜利者书写的历史里，她们只是"贼妇""长毛女匪"。在赵烈文的日记里，她们也只是那句冰冷的统计——"妇女四十岁以下者一人俱无"。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太平天国有它的荒诞和残酷，洪秀全自己坐拥八十八个妃嫔，却让底下人男女分营不准团聚，这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但湘军以"平乱"之名行的屠城之实，同样令人发指。
张养浩在七百年前就写过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放在这段历史上，尤其适用。只不过苦得最深的，永远是那些连名字都留不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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